老师礼貌而冰冷的声音,像一根精密的探针,穿透手机信号,精准地刺向柳屯村这片刚刚被奇迹温热的土地。
那套属于上海的、用数字和排名构建的评价体系,与眼前这几株在服务器热量上破土而生的麦苗,形成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诞的对峙。
李娟握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身后的桥洞里,陈景明和王强也听清了电话里的每一个字。
那份刚刚被麦苗和少年回响所带来的、近乎神圣的感动,瞬间被拉回了冰冷刺骨的现实。
量化的成绩单?排名?
这两个词,曾是李娟前半生为之奋斗、并引以为傲的勋章,也是她此刻最想摧毁的枷锁。
“王老师,”李娟深吸一口气,江边湿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小宇的成绩,您可能需要换一种方式来理解。他最近在学怎么辨认二十四节气,在学怎么用灶膛里的草木灰给菜地施肥,还在学着用手语和村里一个听不见声音的妹妹交流。这些……您觉得应该怎么量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师的语气依旧职业,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李女士,我理解您的教育理念。但是,评估就是评估,我们需要的是可以填进表格里的数据。如果实在没有,我们只能如实上报为‘无法评估’了。您知道,这可能会影响到小宇后续的综合素质评定。”
“影响就影响吧。”李娟平静地挂断了电话,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多年的包袱。
她转过身,看着陈景明和王强复杂的眼神,苦涩一笑:“看见没?在他们的世界里,一株会发芽的麦子,永远不如一张印着100分的卷子。”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村里的会计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写满了慌张:“不好了!县里……县里教育局的督导组来了,车都开到村口了,说是要对‘麦田学校’进行突击检查!”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王强眉头一拧:“检查?咱们又不是正规学校,他们查个什么名堂?”
“我猜,”陈景明看着李娟,眼神凝重,“是有人把咱们举报了。”
半小时后,村委会大院。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院中,与周围的泥土气息格格不入。
几位穿着深色夹克的干部在山村老校长的陪同下,走进了“麦田学校”——那间由旧粮仓改造的教室。
为首的督导员姓刘,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推了推眼镜,犀利的目光扫过墙上孩子们画的五彩斑斓的《柳屯村水系图》,又看了看角落里堆放的各种植物标本和石头,最后落在教室中央那张用旧门板搭成的长桌上。
“这就是你们的教学成果?”刘督导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老校长背着手,平静地从一个木箱里取出两本册子,递了过去。
一本封面是用粗糙的牛皮纸,手写着《感官志》,里面贴满了孩子们收集的叶片、羽毛,旁边用稚嫩的笔触记录着触摸和闻到的感受。
另一本,则是李娟打印出来的《慢小孩宣言》。
“刘局,”老校长声音沙哑而沉稳,“这是孩子们的成绩单。”
刘督导接过册子,快速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当他看到一页上画着牛粪的剖面图,并标注“闻起来像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时,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冷笑。
“校长,我尊敬您是老教育工作者。但请您清醒一点,”他把册子“啪”地一声合上,丢在桌上,“这些东西,能让他们在高考的考场上多拿一分吗?”
空气瞬间凝固。
一直站在旁边的小杨老师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
她的脸颊因激动而泛红,但目光清澈而坚定:“刘局,我们不奢望在这里培养出能考上清华北大的考试机器。我们只是想教这里的孩子,在学会解三角函数之前,先学会认识脚下的土地;在背诵莎士比亚之前,先能听懂爷爷的旱烟袋里,藏着多少关于收成的焦虑。我们教他们记住回家的路。”
就在这时,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那不是嘈杂的流行音乐,也不是村务通知,而是一段没有配乐的、纯粹的人声合唱。
声音高低不一,却异常和谐。
正是昨天小杨老师指导学生们录制的那段“无声之声”——聋哑女孩的奶奶用声音呼唤,女孩用手语“演唱”,其他孩子用声音模仿着手语的节奏,汇成了一首奇异的歌。
歌声通过陈景明的“记忆云库”系统,被设定为每日清晨的固定播放。
那质朴的、充满了生命原始力量的呼唤,回荡在整个村委大院上空。
刘督导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喇叭,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助理,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竟悄悄掏出手机,对着大喇叭的方向,按下了录制键。
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几天后,李娟竟收到了一个来自上海的邀请——参加一个颇具影响力的“精英母亲论坛”。
邀请方显然是看中了她“高知白领返乡育儿”这个充满话题性的标签。
站在灯光明亮的讲台上,面对着台下一群衣着光鲜、妆容精致的母亲,李娟感到一种久违的、不属于这里的眩晕感。
主持人用圆滑的声调向她提问:“李女士,您放弃了上海优渥的资源,带孩子回到农村,一定有一套非常独特的育儿心得吧?能和我们分享一下,您是如何对孩子进行精英教育的吗?”
李娟没有回答,只是打开了投影。
屏幕上没有出现复杂的思维导图或密密麻麻的书单,只有一张照片——小宇画的一幅画,标题是《我妈不加班了》。
画上,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拉着一个大人的手,走在田埂上,天上挂着巨大的太阳。
“这,就是我全部的心得。”李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在上海,我用ppt教他认识世界;在柳屯,我带他去闻牛粪,去泥里摸泥鳅,去深夜的池塘边听蛙叫。我不再教他如何成为精英,我只希望他成为一个能感受痛苦和快乐的,具体的人。”
台下一片寂静,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笑。
一个坐在前排的母亲举手提问,语气带着明显的挑战性:“李女士的理想主义很感人。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难道您的意思是,所有人都该放弃奋斗,带着孩子回农村摸泥鳅吗?”
李娟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反问:“我的意思恰恰相反。为什么当整个社会都在拼命加速冲向同一个终点时,不允许有人选择慢下来,甚至停下来?当加速成为一种政治正确,那么,选择慢,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全场鸦雀无声。
散场后,就在李娟准备离开时,三位年轻的妈妈追了上来,神情有些局促,却很真诚。
其中一个轻声问道:“李老师……能加个您的联系方式吗?我们也想让孩子知道,麦子,不是从超市的货架上长出来的。”
与此同时,王强的“麦根”合作社也迎来了新的访客。
几位西装革履的投资人再度登门,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更具诱惑力的方案:全资收购“麦根”品牌,将其包装成一个面向全国中产的“乡愁ip”,并承诺由王强出任新公司的ceo,年薪百万,配股配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