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雨下得像是要把整个村庄从地图上抹去。
陈景明是被雷声惊醒的。
那道闪电劈开夜幕的瞬间,照亮了他床头柜上的保险柜钥匙——它还挂着,锁着,可他的心却猛地一坠,仿佛听见了某种沉闷的、金属被撬动的声音,来自地底深处。
他披衣冲进雨里,泥水溅上裤腿都顾不上。
王强已经先到了,在“声窖”门口来回踱步,浑身湿透,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塌了一角。”王强声音发颤,“有人撬过!铁门变形了,我用力才推开……”
两人冲进去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油味。
灯光打过去,铁柜半开着,锁扣扭曲,内壁有明显的撬痕。
而那个黑色塑料袋——原本裹得严严实实的账本——已经被泼了液体,一角焦黑,边缘卷曲泛黄,墨迹在雨水渗入和油渍侵蚀下晕染开来,像一行行无声哭泣的字迹。
火没点着。
但账本已残。
陈景明扑上前,手指颤抖着翻起一页尚存完整的纸张。
指尖触到那些名字的刹那,仿佛有电流窜过脊椎。
他看见父亲的名字旁写着“麦田征用补偿款截留37%”,旁边还标注着一个代号:“k-09”。
他喉咙发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记录,这是审判。
第二天清晨,李娟踩着泥泞赶到现场。
她一句话没说,蹲在碎石堆里,一点一点扒拉着被雨水泡烂的纸片。
忽然,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小片残页,只有巴掌大,边角烧焦,但字迹清晰可辨:
【李国栋,借款未还,抵子女升学名额】。
她父亲的名字。
她手指僵住,没有哭。
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
只是慢慢把那片纸折好,塞进教案夹最底层,压在一本《语文》课本下面。
然后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泥。
但她心里知道,这本子从来不只是周德海一个人的秘密。
它是全村人的共谋史,是沉默换来的安稳,是三十年来每个人低头走过村口时都不敢提起的暗伤。
谁家孩子上了不该上的学?
谁家的地突然变成了厂区?
谁在夜里接过装满现金的信封,又转身劝自家亲戚“别闹了”?
他们都知道。
只是没人开口。
她在当天的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若不公开,便是共谋;若公开,又成新伤。”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我们都在等一个人先开口。”
可谁敢?
第三天中午,周小海被带到了打谷场。
不是他自己来的,是被人架来的。
几个年轻人把他围在中间,地上摊着那本残破的账本。
他脖子上的银链晃得刺眼,衬着他苍白的脸,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你爹是会计!”有人吼,“你从小穿皮鞋上学,住新砖房!这本子是你想烧的吧?怕你爹的事露出来?”
周小海没辩解。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直到老杨婶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前。
她弯下腰,枯瘦的手指戳向账本上一个签名——她丈夫的名字,旁边赫然印着“自愿撤诉”四个打印字。
“你爹写‘自愿’的时候,”她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划过铁皮,“我男人已经吊在村东头那棵榆树上了。风吹着他裤脚,晃了整整三个钟头,才有人敢去剪绳子。”
人群一片死寂。
周小海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那您告诉我!”他突然嘶吼起来,声音炸裂在空旷的打谷场上,“现在撕了它,他能活回来吗?!”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银链,狠狠摔在地上,金属撞击青石板发出清脆一响。
“我儿子才三岁!他每天喊我‘爸爸’,我不知道该怎么教他写字,怎么教他做人!我不想有一天,他走在街上,别人指着他说——看,那是赃官崽!”
他跪了下来,不是认错,而是崩溃。
“我不是要毁它……我是想把它埋了。埋得深深的,让谁也别再看见……让我儿子长大后,还能抬起头走路……”
风掠过打谷场,吹动残页哗啦作响。
没有人说话。
陈景明站在人群后,看着那本残破的账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它之所以如此沉重,不是因为记录了罪恶,而是因为它让每一个围观者,都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不只是清算。
而是崩塌。
当晚,暴雨初歇。月光惨白地照进村庙的院墙。
王强带着两个信得过的工匠,在声窖四周排查线路与墙体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