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中那张k村的地图被瞬间点亮,不再是水利志上干涸的河道,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由童年记忆构成的地下网络。
那些他们曾躲进去避暑的地窖,那些废弃的防空洞,那些传说闹鬼的粮仓深处——所有阴暗、潮湿、能让声音反复回响的地方,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神经元。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夏日午后,画面陡然清晰。
他和李娟、王强三个人为了躲避大人的追打,曾撬开村东头废弃粮仓下的一个大地窖。
地窖里阴冷得刺骨,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物发霉的味道。
他们挤在一起,大气不敢出,却能听到墙壁里传来一阵阵奇异的、低沉的嗡鸣,像有无数只蜜蜂在泥土深处筑巢。
“王强!”陈景明的声音压抑着一股急切的兴奋,他一把抓住正在擦汗的王强,“跟我走!我知道哪儿才是根!”
半小时后,粮仓地窖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管钳和撬棍的暴力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最终轰然倒地。
一股混合着尘土与腐殖质的冷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陈景明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打着手电跳了下去。
脚刚一沾地,他还未站稳,一个细若游丝的童声,仿佛直接在他耳蜗里响起:“狗剩,快跑!”
陈景明浑身一僵,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那是王强小时候的声音,带着哭腔,惊慌失措。
是了,他想起来了,那天地窖的木头梯子断了,他们被困在下面,王强摔破了膝盖,就是这么哭喊着,让他先爬上别人递下来的绳子。
他猛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消失了,但空气中,一个淡蓝色的词条标签却如同水中的墨迹般缓缓浮现,最终定格:【记得摔跤哭过】。
这不是他的记忆,这是这方空间本身的记忆。
跟下来的王强被这股阴森的气氛搞得有点发毛:“景明,你咋了?见鬼了?”
陈景明没有回答,而是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形似手机的设备——一台高精度振动频率检测仪。
他将仪器的探针轻轻贴在潮湿的夯土墙壁上。
屏幕上的波形图立刻开始跳动,最终稳定成一条持续不断的、极低频率的共振波纹。
“找到了……”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老槐树是扩音器,这里……这里才是最初的‘回声站’。”
与此同时,李娟正在村小的临时教室里,发动着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
她没有让他们去回忆那些遥远的、已经模糊的童年,而是发给每人一张纸,一支笔。
“写下你们现在,最想对爸爸妈妈说的一句话。”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不用写得多好,多长,只要是真话。”
孩子们面面相觑,沉默许久。
终于,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小禾,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老师,”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想说……我不是累赘,我想让爸爸……别再偷偷吃我吃剩下的饭了。”
一句话说完,整个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同样是留守儿童的女孩,瞬间红了眼眶,趴在桌上小声地抽泣起来。
轮到录音时,小禾攥着那张写了字的纸,嘴唇都快咬破了。
那句简单的话,她足足录了十七遍。
第一遍,声音太小;第二遍,带着哭腔;第三遍,说到一半又哽咽了……李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直到第十七遍,小禾终于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却无比清晰的语调,完整地说了出来。
助手小声问李娟:“李老师,前面那些带哭声的要不要剪掉?只留最清楚的这一遍?”
李娟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将整盘磁带收好,用防水袋层层包裹。
“不用。”她轻声说,“真实的声音,不需要修饰。它自己会找人。”
村子另一头,王强正带着他的“工匠队”,上演着一出瞒天过海的大戏。
他们穿着印有“危房勘察”字样的破旧工作服,大摇大摆地在村里七口最深、最古老的水窖周围拉起警戒线。
对外宣称是“排查安全隐患,准备封填”,实则在夜幕的掩护下,进行着一场疯狂的改造。
他们将一口口水窖清空淤泥,在外围用空心砖和隔音棉砌筑起伪装的隔音墙。
内部,则用从各家各户搜罗来的废旧棉被、草席、泡沫板,层层包裹,将一台台录音设备和信号放大器严密地保护起来,如同筑巢的鸟。
在最深的那口、据说直通古河道的窖底,王强用刻刀在湿滑的石壁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一行字:“1996.7.13,三人发誓永不进城。”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完工的那个深夜,他独自一人蹲在第一个改造完成的窖口,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对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强娃啊,你他娘的可出息了。你现在盖的不是房子,是给那些想哭又不敢哭出声的人,修个能痛快拉屎撒尿的厕所。”
县城,林薇以“革命老区文化遗址普查”的名义,拿到了老张旧居的钥匙。
阁楼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在一只破皮箱的夹层里,翻出了一本泛黄的工作日志。